首页 健康生活 分心不是你的错:成人多动症困扰者的艰难疗愈

分心不是你的错:成人多动症困扰者的艰难疗愈

安米穿过孩子堆,在家长们的注目礼之下,走向医生的诊室。

长久以来,安米一直无法集中注意力,怎么努力都没用。在心理咨询师提示“成年人多动症”的可能后,她找到了深圳精神卫生中心,想搞清楚自己为何会分心,其背后的机制是什么,以及该怎么治疗。

多动症是“注意缺陷多动障碍”(Attention-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, ADHD)的简称。在普通公众的认知中,它往往和孩子联系在一起,有限的医疗资源中,相当一部分以“学习困难门诊”的形式,主要面向儿童和青少年患者。当安米想搞清楚自己的症状时,不得不挂了一个儿童多动症的号。

其实,陷入与安米类似困境的成人大有人在,仅豆瓣“ADHD/ADD(注意力缺陷障碍attention deficit disorder, ADD)患者”小组成员已近万人。在这个“网络树洞”里,他们交流有用的信息,更抱团取暖寻求疗愈和慰籍,使得自己在真实世界里的生活能够更顺滑一些。

成年了,才知道自己有多动症

想象你正准备完成手头的毕业论文,你打开了知网的一篇文献。你已经做好了准备,打算读完并充分理解这篇文章。但当你注视正第一行时,你的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想“今天午饭吃什么”,接着你不由自主地开始搜索附近的餐厅,但此时你又想起今年中秋节没有和家人一起吃月饼,想到这里,你觉得应该记住明年中秋节要记得提前买好月饼,因此你打开手机在日历上标记了这件事,看到时间以后,你惊觉时间过的好快,而你本来是应该看论文的。于是你回到了文献第一行,此时你只读完了标题和开头几个字,也就是说,仅过了10秒不到你就走神了。

你下定决心,痛定思痛,一定要先读完这篇文献再做其他事情。但事与愿违,这样的事情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出现,搅得你烦乱不堪。此时,对自己的失望浮上心头。你不知道为什么,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注意力,尽管别人也感到文献阅读枯燥乏味,但至少不会像自己这样频频分神。

最令人担忧的是,毕业论文下周就要截止提交,尽管你对这篇文章想法很多,就是拖着不想写。事实上,平时的作业你也经常拖延到最后一刻才交。你有预感,毕业论文也可能面临这种情况。你很焦虑,担忧自己会延毕,但除了行动,还有什么办法呢?于是你又将目光聚集到文献的第一行,但不到一分钟,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。

这正是安米经历的真实故事。屡次三番的折磨之下,联想起自己小时候从来就没做完过暑假作业,她突然感到有所触动,预约了心理咨询。“不是我不努力,这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集中注意力,在我盯着屏幕的10秒钟之内,必然会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。” 和咨询师聊了三次后,安米被告知,她的症状有点像“成年人多动症”。

类似的症状也发生在大一新生思思身上。思思在初中时就觉察到,自己无法在课堂集中注意力听讲。尽管和其他同学一样注视老师,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真的听进去老师所讲的内容。

进入高中后,考大学的目标推动她琢磨出适合自己的一套学习方法。别人听课的时候,她会把写满知识点的纸垫在课本下,一面装作认真听讲,一面背诵自己整理的知识点。为了伪装得更像一些,她也不得不留心老师的进度,有时还需要回答老师的问题。她的“一心多用”相当成功,高中毕业之前从未有老师就“分心”这件事批评过她。

在家的时候,思思时常在早上卷刘海,然后卷发棒忘记关掉,直到晚上回家、甚至第二天拿起来才发现。进大学第一天,她就丢了身份证,一周内又搞丢了校园卡。

“我觉得我不是不能专心,而是缺乏控制自己专注力的机制。如果把专注力分为1-10档,我想时常处于1-2档次,但在紧张的时候,我也能达到8-9档。对于我感兴趣的事情,我一般不太容易分心,反而有时候会因为投入其中失去时间观念;但对于枯燥乏味的事情,我的忍耐度很低。”思思说,“有时候我的注意力太‘少’,不足以让我专注,但又有些时候,它又太‘多’了,多到无处安放,以至于需要同时做两件事,逼着自己紧张起来才能适应。

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儿童青少年精神科副主任医师赵志民博士解释,一些ADHD患者在某些时候注意力比较集中,是因为他们还有一定的自控力,或者在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;但ADHD患者仍然不能如其他普通人一样那么自如、轻松地专注于工作学习,而可能需要调动更多的大脑能量来维持注意力,也比一般人更容易疲劳。

分心不是你的错

在深圳精神卫生中心,综合个体病史、躯体和神经系统检查、精神检查、辅助检查等结果进行分析后,医生10多分钟就作出判断,认为安米患有多动症。拿到这个诊断结果,她反而松了口气:“很多身边的人并不理解我,在我诉说自己的痛苦后,他们总是回应说,‘按你这么说我也有ADHD’。”

专业诊断让安米理解了自己过去的许多行为——不止是难以忍受枯燥的文献阅读,从小那些丢三落四、做题马虎、社交障碍等等,并不能被简单归结为“习惯不好”、“粗心马虎”、“不长脑子”等批评,换言之,并不是她“不够好”。

“我与自己和解了”,她说。

不过,“不长脑子”的评价某种程度上有些道理。北京六院儿科孙黎教授表示,多动症患者的大脑缺乏抑制机能,缺乏一般人在冲动和行动之间的延迟。由于ADHD无法通过对人脑进行仪器检查来作出诊断,一般由有经验的医生根据多动症量表、结合患者及家属所提供的病史来进行判断,包括12岁之前的情况等。

由美国精神医学会制定的《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(第五版)》(The 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,DSM-5),是目前最主流的精神疾病诊断标准。欧洲主要使用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ICD-10。《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3版(CCMD-3)》参照了国际和美国的标准,又充分体现了中国特色。

DSM-5将ADHD分为三个亚型:注意缺陷为主型、多动/冲动为主型和混合型,注意力缺陷型的人可能记忆力不好,很难做事有条有理,而且注意力很容易分散,而多动/冲动为主型患者可能很难保持坐姿,经常坐立不安,并且爱打断与人的对话。

在《分心不是我的错》这本书里,作者爱德华·哈洛韦尔介绍了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的三个典型特征:冲动、分心和多动,似乎也能在DSM-5的亚型分析中找到一些对应。

在这个手机不离身、各种社交媒体、网络游戏争先恐后使人注意力分散的时代,ADHD患者所面临的真实处境更容易被误解。人们普遍认为,容易发怒、分心、丢东西等行为不是一种疾病,而是与行为人的习惯、品格有关,因此未得到确诊的ADHD患者往往面临道德层面的指摘,而这些话语会降低ADHD患者的自尊水平。

赵志民博士告诉八点健闻,人的注意力分被动注意和主动注意。看短视频、玩手机等调动的是被动注意,大部分人的这种注意力都没问题,但是医生评估一个人的注意力好不好,主要是看主动注意,尤其是做较有难度或者比较枯燥的事情,对孩子来说,这件事主要是学习;对于成年人来说,可以观察TA如何对待自认为不是特别有意义的事情、或者对TA来说很枯燥的事。如果说一个人看短视频等只需调动被动注意的事情没问题,但是碰到这种工作、学习等事情注意力完全集中不起来,这时候我们才会说这个人可能存在注意力问题。

去年11月,思思在浙大邵逸夫医院挂号就诊,“所有的注意力测试都让我感觉到我的不专注,其中一项检查要求我点击屏幕上出现的数字,我一直在分心,整个过程给我印象最深的是:那个屏幕旁边的拓展坞是小米的。”

ADHD也带来了一个新的角度,帮助她认识自己性格中比较冲动的部分。“之所以容易发怒,可能是因为我不太会压抑自己的情绪,我尝试心平气和地沟通,但是一旦脾气上来了,我很难停下来。”

确诊前,母亲并不理解她对ADHD的系列看法,连这次求医之旅,也是她瞒着父母一个人去的。他们倾向于将精神上的疾病和负面意义上的“神经病”挂钩,尽管确诊后她更轻松、自信地看待自己了,但父母仍觉得注意力缺失是太普遍的事了,几乎每个人都有,去看医生有点“多此一举”。

无论如何,思思庆幸能早点了解自己,正如《分心不是我的错》中所说的,“对其他医学疾病而言,诊断只是指点治疗方向的工具;而对注意力缺失症而言,诊断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,诊断带来极强的解脱感。”

思思还决定:以后不学驾驶了。平时连骑自行车都总是分心的她,一直觉得自己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可能比平常人更大一点。

抱团取暖与因势利导

在网络社群,ADHD患者以抱团取暖的方式寻求心理疗愈和帮助,这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现象。他们积极建设着相互吐露心声的树洞,目前“ADHD/ADD患者”豆瓣小组成员已经近万人。思思就是通过豆瓣友邻阿寿介绍,最终下定决心来浙大邵逸夫医院就诊。

“和这些朋友们聊天了才知道,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和我这么相似的人。他们的经历我完全能理解。”阿寿说。

治疗注意力缺失症的药物分成两大类:中枢神经兴奋剂和抗抑郁剂。成人和儿童的药物都是一样的,这些药物对80%的注意力缺失症患者有效,只要按医嘱服用都很安全。

目前,安米已经找到适合自己的药物。医生告诉她,前期用药有一段时期为适应期,但如果无需用药,就可以不服用药物,对于成年ADHD患者来说,在自己需要专注而凭自己又做不到的时候才需要服药。

ADHD患者不仅交流看病经验,分享医学资料,还建立了“正向生活”模块,分享行之有效的自我管理方法,建立能彼此监督计划完成度的社群。

思思介绍,医院确诊之后,她转变了学习方式,包括频繁地以“读”代替“看”,通过语感来促进记忆,以达到与安静环境下专注阅读同样的效果。有时她采用番茄工作法、便利贴等方式来提高效率,建立比较有秩序的生活,

阿寿则建议ADHD患者及时记录下自己的计划或想法,以免遗忘。“ADHD也不是一无是处,我们总是想法丰富,思维跳跃,不过如果不及时记录下这些想法,它们就像风一样飘走了,但只要及时记录,并组织起我们的想法,我们往往把事情做得很好。”阿寿说。

在各种各样的ADHD人群树洞中,“Wayseer-不认为ADHD是病的创造者”小组成员主张去病理化标签,鼓励彼此将ADHD看作一种人格特质而非完全意义上的疾病。

“Wayseer”一词源自 Garret John Loporto的同名书,指有DRD4-7R 这种兰花基因的创造力人群,Wayseer有两种,前者的创造力天赋可以活出来,从而获得内在的平静与自洽;而后者,由于童年创伤、不适合兰花基因儿童的养育环境,内在的创造性意志和压迫性的超我一直在冲突,从而产生各种各样的“症状”,容易被精神医学诊断为ADHD、双相情感障碍、抑郁症、焦虑症、分裂样、边缘型、自恋型人格、精神分裂症等。小组成员认为,后者经过心理疗愈,都是可以慢慢转化成前者的。

目前,安米已成为一名节目制作人。对于自己的工作,她充满兴趣和热情,也因此能够做到专注。她认为ADHD给自己带来了更丰富的创造力,而自己“稍一无聊就会走神”的特性,被她用作为内容评价的尺度。作为一个需要强刺激的人,安米对无聊的忍耐度较低,因此对自己所制作的节目内容也就要求更高。

孙黎教授指出,目前没有研究有确凿证据表明ADHD是一种人格特质。另外,ADHD共病很多,情绪问题、焦虑、抑郁和孤独谱系障碍等原因都可以导致注意力不集中。而总的来说,ADHD相关的医疗资源还是不够的,心理治疗、正念冥想和运动,都会有所助益。

汪雨卉|撰稿

李 芃|责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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